记者|胥帅
编辑|金冥羽 黄博文 杜波 校对|张锦河
3月20日，全国瘦肉型生猪交易均价报9.89元/公斤，跌破2018年5月创下的低点，创下近15年以来的新低。
猪价寒意未消，微信视频号、抖音等短视频平台上却热传另一番景象：“某地集团猪场倒闭”“规模猪场停业”“集团猪场倒闭潮来临”……视频中，全新的产床、智能饲喂器被低价甩卖，评论区里，有人庆幸“散户的春天要来了”，有人痛斥“集团企业扩张过头”。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近日以养猪人身份暗访多个视频号发布者，发现在这场“倒闭潮”叙事背后，是一个由设备中介、闲置资产与信息不对称共同编织的“泡沫”：无一例因本轮猪价下跌直接导致的集团猪企倒闭，多个“今年出事”的猪场实为三年前建成未投产，而“建场骗补贴”的说法更遭头部企业与地方农业农村局联合证伪。
真相与传言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利益链条？
短视频里的“倒闭”究竟指什么？
今年以来，微信视频号、抖音等短视频平台出现多个视频称集团猪企倒闭，但没有具体时间，仅笼统描述猪场倒闭并出售养猪设备，包括产床、母猪漏粪板、智能饲喂器、定位栏等。
在某平台搜索“集团猪场倒闭”的结果 图片来源：记者截图
记者经过多方采访后发现，多个声称因“倒闭”而出售设备的猪场，实际为2022年前后建设，但长期未投入使用或闲置多年。
一名视频号卖家表示，虽然设备基本全新，但并非今年新建，而是已经装上三年多，建成后一直未用于生猪养殖，直至近期才着手处置。
另一处位于河南的猪场情况类似，设备为“2022年安装，从未投入养殖”。该视频号运营人员解释：“一个集团厂投入这么大，如果没有投产，也要经过各种开会才决定卖，都要有一个流程。”
但当记者追问所谓“集团猪场”的具体名称及背景时，对方大多表述模糊。另有发布“上市集团旗下猪场撤场”视频的相关人士对记者表示，该猪场“应该不是上市公司的”，但“拍视频肯定要夸大一点”。
一位受访人称，有发布者因未征得企业同意发布视频，“受到了严重处罚”。另有人员表示：“反正就都是说是集团猪场，也没有规定说是不是上市公司的猪场。”
记者在暗访中未发现任何一家上市猪企被明确点名。
针对上述现象，记者向多家上市猪企核实，牧原股份有关人士表示，未听说抖音、微信视频号上有关集团猪企出售猪场的说法。他表示，通常情况是卖猪场而非卖设备。
新希望有关人士亦指出，上市猪企处置猪场通常涉及较大规模资产交易，若属重大资产处置，须履行公告程序。
记者发现，今年3月中旬，神农集团处置完云南神农曲靖猪业有限公司股权，便履行了公告程序。
总体来看，记者未发现一例因今年猪价下跌直接导致集团猪场处置设备的案例。
某账号发布集团猪场倒闭传闻 图片来源：记者截图
案例追踪：某大型猪场“倒闭”实为5年前
尽管目前缺乏完整的统计数据，无法全面核算猪企处置猪场及相关设备的整体规模，但阿里拍卖等资产拍卖平台提供了非上市猪企相关资产交易的公开信息。
阿里拍卖平台显示，今年以来截至目前，涉及猪场拍卖的案例不超过30起。其中，大部分为几十万元的猪场或其财产。金额较大的包括湖北省大悟县四姑镇田河村吝家河的原育肥养殖猪场及场内设备（起拍价522.28万元）、张家界市永定区谢家垭乡和平岗村的养猪场项目（起拍价4320万元）等。上述拍卖的委托方均不涉及上市猪企。
与上市猪企存在一定历史关联的拍卖项目可追溯至2025年11月。四川省南充市蓬安县兴旺镇双龙桥4.2万头育肥猪场项目一标段楼房综合猪舍的土建工程，被申请人为蓬安正邦农牧有限公司，系正邦科技前任控股股东旗下企业。目前正邦科技控股股东已变更为江西双胞胎农业有限公司。
该项目是否因低猪价陷入司法拍卖？3月24日，记者实地探访该六层楼房养猪场。
元股证券
养猪场外部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胥帅 摄
建筑主体为六层混凝土框架结构，目前尚未完成后续装修。外墙仅呈现水泥原色，各楼层窗户均为空洞框架；建筑顶部可见裸露金属钢架，尚未封顶。现场塔吊固定，无运转痕迹，吊臂静止，属长期停用状态。场地外围及通往主楼的道路两侧杂草覆盖，高秆芦苇、枯草等植被茂密，高度基本及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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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可见完整养猪配套设施，但均闲置未启用。每层设有标准化猪舍，地面铺设漏缝地板；角落可见大型负压风机及配套管道，尚未完成安装调试；部分角落堆放成摞的棕色湿帘纸、绿色塑料配件等养殖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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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猪场内部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胥帅 摄
当地农业农村局有关负责人向记者介绍，该猪场于2021年建成，建成后未投入使用。2021年恰好是上一轮猪周期从顶峰到低谷的拐点，正邦科技2021年、2022年连续两年亏损，合计亏损额超过300亿元，自此元气大伤。
据了解，该栋主体建筑的楼顶原计划铺设瓦片，目前约一半未完成；一楼猪舍已完成漏缝地板和栏位安装，但环保设施、污水处理、风机、除臭等关键配套设施尚未完工。建设期间，正值钢房顶封顶、设备安装调试阶段，原投资方因资金问题停工。此后，该猪场经历两次司法拍卖，第一次按评估价降价30%，第二次再降20%，均无人报名竞拍。
总体来看，该项目并非因本轮猪价下跌而停工，亦不存在处置设备的情形。目前，地方政府正在寻求新投资方盘活该猪场。
动机拆解：“骗补贴”的叙事从何而来
记者向多名卖家询问集团猪场出售设备的动机，有人员提及“建场领补贴，转手卖设备，再改项目领补贴”。
“好多人弄这个猪场（母猪场），建好之后领个补贴，完事转手就卖设备。下一步再改成育肥场，又能给领一份补贴。”该人员补充称，“现在他们都是这么赚钱的。”
这一说法在相关视频评论区亦有出现，部分网友将矛头指向集团公司大规模建猪场意在获取补贴。但当记者进一步核实时，卖家未提供具体案例或证据。
针对这一说法，牧原股份以及某地方农业农村局分管养猪业务的领导均予以否认。
牧原股份有关人士表示，“骗补贴建猪舍养猪根本不可能”。他进一步说明，补贴并非针对猪舍建设，而是与存栏数、无害化处理、环保设施设备等相关，建设猪舍本身并无补贴。
值得一提的是，无害化处理、环保设施等虽有补贴，但仍需企业自行配套投入。部分散户认为补贴集中于集团企业，实则是集团企业配套了相关设施，运营更为规范。
一位地方农业农村局副局长亦明确否认此类说法：“猪企修了猪圈就走，怎么可能？必须看到猪，必须投产见效益！”
他进一步解释，过去确有支持恢复生猪生产的补贴政策，但“都是要求投产之后才能拿，要核查”，因此网上相关说法并不成立。
另一种流传的说法是“发生非洲猪瘟就要处理设备”。
有卖家声称，大型猪企发生非洲猪瘟后，会“把设备清了”，且描述了具体操作流程：“等猪场闲置上几年之后，再重新‘上车’，在这重新养猪，都是有阶段性的。”
对此，记者采访上市猪企了解到，即便发生非洲猪瘟，设备经消毒后仍可继续使用，不存在必须处置的情形。
传播链条：谁在制造“倒闭潮”恐慌
当恐慌本身成为生意，真相便成了最先被牺牲的环节。
“大前天我发了这个视频，然后老板跟我说得隐藏起来，然后我又给删除了，反正人家那边不让我们发。”一位发布者表示，即便内容中未提及具体集团名称，仍会被要求删除。
记者调查发现，多个视频号运营方实为猪场设备中介，或在其自有店铺销售饲料等产品。他们发布“倒闭”视频的直接目的是推销产床、智能饲喂器等养殖设备。所谓“集团猪场倒闭潮”的叙事，在传播链条中已被转化为引流获客的工具。
为证明设备为全新，部分播主选择在规模较大的猪场内部进行拍摄。这些视频往往不明确提及具体企业名称，仅笼统标注“某集团猪场”，然后再通过私信向潜在买家告知具体信息。
当记者追问某地项目是否为上市公司猪场时，一卖家称：“集团是当地本地的（一个）集团猪场。去年遇到过（上市企业），今年没有。”
对此，记者向上市猪企核实发现，此类“集团猪场倒闭”相关内容，上市企业未将其视为舆情。有企业人士表示：“那不算吧，集团场那么多，没有管那么细。”
另一位负责信息披露的上市猪企有关人士称：“即使他们直接说企业的名字，我们也不会认为是负面，也不会对企业有影响，我们没有这么脆弱。”
上市公司业绩承压 但远未到“倒闭潮”
不可否认，低猪价对上市猪企构成压力，而承压能力取决于成本与负债状况。
记者通过Wind数据库统计了申万三级行业为“生猪养殖”的12家A股上市公司2023年至2025年前三季度的财务数据。2023年末，其合并报表资产负债率平均值约62.18%，在三个统计周期中最高；2024年末，其合并报表资产负债率平均值约58.35%，处于中间水平；2025年第三季度末，其合并报表资产负债率平均值约57.82%，在三个统计周期中最低。在同样低猪价背景下，从企业资产负债率的角度来看，2023年的情况更为严峻。
业内人士认为，这表明上市公司仍具备资金实力，周期是否翻转需关注龙头企业季度亏损情况，这通常是行业周期底部的特征。
记者向牧原股份、温氏股份、新希望、旺江农牧等国内大型及中等规模养猪企业核实。旺江农牧有关人士表示，今年猪价下跌对行业未有明显冲击，主要观察到家庭农场退出增多。
今年3月，记者从牧原股份临时股东会了解到，牧原股份高管表示，上半年猪价难有明显反转，整体偏弱。市场虽存乐观预期，但反转信号尚不明确，需进一步观察。真正反转有待产能实质性出清，目前行业仍处于周期左侧。
短视频里的“倒闭潮”，最终被证实为一场由闲置资产处置、设备中介营销与信息不对称共同编织的叙事泡沫。但这并不意味着行业的压力不存在，真正的退出正在家庭农场层面发生，只是它们没有六层楼高的猪舍，也鲜少有人为之拍摄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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